何学嘉 ▏新年快来到,妈忙蒸冻糕



新年快来到,妈忙蒸冻糕

文/何学嘉




妈,在父亲的书里曾被称为“叶姓村姑”。
妈,在文革年代的二年制初中毕业,勉强能看懂父亲的书,知道父亲称自己为“叶姓村姑”是调侃、矮化自己,没有吱声,只默默用行动来淡化父亲的矮化。


当年,没有毛线,就是有,也买不起。妈拆了两双线手套,给父亲打了件白棉线背心,父亲穿了,常常在路上被姑娘大婶拉住,就为描摹那线背心上的菱形图案,学那镂空技巧。


后来,儿子上大学去重庆,妈让父亲寄去了自己用细毛线勾的一条米白色长围巾。


儿子马上来信说,全班甚至全校同学都惊诧这围巾的编织技巧,不光是现代版的《游子吟》(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;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)。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展示,让他在重庆的大学校园里出尽了风头。

妈知道寄去的围巾没有给儿子丢脸,才放下心。


妈被上门学编织技巧的姑娘大婶尊称为“何师娘”了,父亲才好像又发现了妈身上的新东西,没有在文章中称妈为“叶姓村姑”了。



当年,父亲第一次到街子山边妈家过年,第一次吃外婆蒸的冻糕。妈见父亲吃得那样“抖怂”(馋状),暗里发笑。

后来婚后三天的“回门”,妈从街子山边带到白头何家坝父亲家的“巴家馍馍”,就是妈自己亲自蒸的冻糕了——妈把外婆的冻糕手艺接过来,同她一起嫁到父亲家来了。从此,冻糕在父亲家生了根,“新年快来到,妈忙蒸冻糕。冻糕泡舒舒,娃娃胖嘟嘟”,这是教高中语文的父亲教儿子说话编的儿歌。


随着冻糕的飘香和儿歌的飞扬,冻糕渐渐的在何家坝的年节里生了更多的根,妈有了更多的姐妹朋友。


当年,人们需要肥美丰满,杀年猪熏腊肉吃油大是过年的首选,冻糕犹如“叶姓村姑”一度 被矮化不受待见。如今,人们追求苗条骨感,恐油忌肉,冻糕被人特别是城里人青睐了:
一进冬月,远在天津的女儿就在催妈:“妈吔,冻糕蒸起没有?我啥都不稀奇啊,就盼着回家吃你蒸的冻糕!”
才有点年气,城里的儿子、媳妇也在提醒妈:“妈吔,冻糕多蒸点啊,你的亲家、我们的朋友,就稀奇你蒸的冻糕啊,城里人特别是城里店是绝对蒸不出你的冻糕的啊,你的才是真正冻出来的糕啊!”

父亲一听,又好像发现了妈身上还有新东西,才第一次从头到尾注意起那“真正冻出来的糕”:
首先,这蒸冻糕的面必须久冻后“自然醒”(自然发酵):
只有在进入冬月起大霜或下小雪之后,妈才推算好日子把上好的无黏性的饭米(粳米)泡上三天,淘净了,再在夜里加上点米饭用石磨细细的磨成浆,(如今用电磨,妈有些遗憾)再滤水成糊粉状,在风霜雨雪天冻半个月后,就一直在随时密切观察着它冻“醒”的那一刻。一旦“醒”了,就是半夜三更,也立马架火上笼开蒸。如果提早延迟半刻,味道也大不相同,必须恰到好处。


城里店的冻糕,妈说是用醪糟、老面等等种子“发”起来甚至是放在锅里炒滚硬整出来的,甜味也是放白糖甚至糖精弄出来的,又是不见风霜、不粘地气、不烧柴草一天出一锅,哪里有乡下冻半个月自然醒后土灶柴锅蒸出来的味道?

其次,冻糕的包壳必须在夏天的烈日下晒干收好:
包壳是6月里晴天撕下的玉麦包壳,外两层脏不要,内三层薄柔不用,全是整张厚实、雪白雪白的,当天晒干收藏,又保新鲜又不失清香,隔夜走气返潮就不要。这壳入冬后街上有卖,但妈从没有去买过,全不符合她的标准。

再其次,除板油油渣,外不添加任何东西:
板油事前熬化,油渣提前切小块。上蒸笼前把化油、油渣拌入粉糊,蒸出的冻糕不光格外香软,还油亮不巴壳,色、香、味俱佳。


最后,上土灶烧柴锅架猛火,一鼓作气连蒸三五锅甚至六七锅直到半缸一桶面蒸完,待出笼的冻糕凉冷、把凉冷的冻糕像一条条的大黄鱼那样拴挂完毕,才能息一口气。



几天前半夜四点,面“醒”了,妈烧开了一大锅水架好了蒸笼要开蒸了,才把父亲硬叫起来帮着烧火,说火小了就蒸不出好冻糕,必须有人帮忙。
待父亲嘟嘟囔囔、磨磨蹭蹭起来后,天都快亮了,最后的一锅都上笼了。


看着两笼蒸好的冻糕,父亲若有所悟,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在扣扣群里。且知这一下就像捅了马蜂窝:先前的“潜水鱼”、瞌睡虫都如文革年代的“牛鬼蛇神纷纷出笼”:

有惊叹羡慕的、有要上上门大吃带拿的、有问卖不卖的,甚至法国、美国也有父亲的学生在眼红嘴馋。


几拨好吃嘴来了走后,父亲慌了,安慰妈说:大不了再蒸一次。
妈说,一年里就这一时段里的这一茬才货真价实。除了这茬,现在无论咋整,都走样走味,要吃,只有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了。


父亲又在妈身上发现了新东西。


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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